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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魂热土
来源: 李德云  时间:2021-1-22 点击:541

   “春天会来,有人却在冬天离开。”用《日瓦戈医生》里的这句话来描述岩朗和依娜此刻的处境再恰当不过了。依娜强撑着羸弱的身躯,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岩朗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很艰难地仰头,蓬乱的长发像一道瀑布向肩后垂泻下来,内心喷涌的悲痛再一次激愤着她仰天长哭。可是依娜的嗓子早已干哑无声:“呵……呜、呜……”歇斯底里,悲恸森林。她想为之前的屈辱,为之前的感动,为岩朗将和自己一起走向死亡的举动。这时,岩朗的嘴角处流出一串串曼陀罗花的恶臭唾沫。这是剧毒侵蚀五脏六腑特有的情境。岩朗原本英俊的脸已呈酱紫色。他分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最后尽头,呼吸越来越弱……在这困鹿山顶,依娜显的弱小无助。她全身的剧痛也越来越重,左脚踝处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整肢左脚臃肿得像一截芭蕉树,小腿和大腿一样粗。依娜现在分明感到自己呼吸极不顺畅,胸口处似乎被源源不断地塞进蘸了水的棉花,膨胀,压迫,呼吸急促。依娜没有任何想法了,她清楚自己也将和恋人岩朗一样无药可救。此情此景,就连引导岩朗一路找来的老黄狗,也蹲坐在俩人的身边不远处汪汪地发出哀叫。依娜将脸紧紧贴向岩朗的脸,两张年轻的脸颊顿时泛出长久的微笑。冬季落日的余晖透过茂密的树梢,将金色的残光渡在了俩位年轻人的身上。一对恋人,在寒冷夜幕渐渐吞噬光线中一起飘游,忠魂,永久。

   当黑夜笼罩了整片森林的时候,在困鹿山下的广场上,熊熊的篝火已经燃起,各种欢庆的乐器正暴发出粗犷高亢声响。木鼓、三弦、芦笙、竹笛、象脚鼓,剽牛盟誓后的二十六个民族,以一种粗犷奔放的篝火歌舞,来庆贺边陲开启新的历史一页。

   这是发生在公元1951年新年的一幕。困鹿山相拥死去的一对年轻情侣,用一段鲜为人知的爱情,讲述着这片忠魂热土的故事。

   依娜,十八岁。是普洱坝子东边困鹿山下营盘傣族寨族长刀高桢的小女儿。青悠的山水,自然养育出清秀脱俗的儿女。自小到大,依娜就随父母一起上山采茶,下河抓鱼洗澡,街天就挑上平素里和母亲一起织就的锦缎布匹去赶集。依娜每一次去集市,家里的那只老黄狗就像保镖一样跟着去,又跟着回来。随着日月的堆积,依娜也出落得像一朵困鹿山上俏嫩的金茶花。她的一颦一笑,犹如一阵春雨带风拂过,一定扰得寨子里大小伙子彻夜失眠。同样失眠的还有她的父母亲,身为族长的夫妇,依娜是自己的心头肉。虽说普洱区已经解放,可是那些被边纵九支队打散的国民党残兵和潜伏的特务,乘着新中国倾其国力抗美援朝的间隙,流窜在普洱边区的各村各寨,伺机暴乱。老两口时刻担心小女儿在动乱中遭到伤害,想把小女儿早些找个对象嫁过去。夫妇俩将全寨子所有的小伙子排列了无数遍,可得出的结果依旧是没有结果,寨子里的小伙子一个也配不上自己的女儿。长得俊一点的没能耐,不是倔强就是软弱;有点性格本事的又缺一张英俊的脸。不过,常言说好马配好鞍好人结好缘。实际上,依娜在赶集过程中已经相中了自己的心上人。他是另外一个寨子放马寨的护寨队队长,名叫岩朗。普洱区山河纵横,民族众多。各寨子之间经常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争执,发生恶斗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各寨子为了保护本寨的利益,头人平时就将年轻人召集起来组成护寨队,并选出其中一两个能耐好的小伙子作为护寨队的队长。队长平时组织一些集体性活动,如摔跤打陀螺一类的,紧急时就充当看家护寨的武装力量。岩朗打小就长得壮实俊朗,胆量熊大。七岁就敢徒手抓蛇,八岁就能用弩射下天上的飞鸟。要说年轻人的爱情,那可是人世间最最深奥的东西。无论是古今中外的圣人智者,都没有哪一个能看穿说透。有缘的,双眼相遇就是一段美满姻缘;无缘的,即使四目对眸也是各自东西。

   岩朗和依娜的相爱,那是从遇见的初次就看对眼了。那天赶集,岩朗像平时一样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逛到街头。在闲逛中他看中了一件褂肩,细密的针脚,外加精致的银片搭配。岩朗向卖方问价:“阿娘,这件褂肩多少?”“一块六。”一个带着银铃般的回音。当买方和卖方两人的目光相撞时,时空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两颗年轻的心都在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两张年轻的脸颊顿时泛起了绯红。俩年轻人就这样窘迫的僵持着,一时都没有下文。最后还是岩朗小伙子头脑灵快,语无伦次地说道:“这件褂肩做得很漂亮,我要定了。只是……今天我……没带够钱,下街天我再来买。”鬼谷灵精,岩朗自有他的小九九!下街再来买,言下之意是说下街我还来看你遇你,你若有意思,一定得来。一来二去,依娜和岩朗都各自心有所属了。

   然而好事并不会一蹴而就,依娜一时还不敢告知父母自己的心事,是事出有因的。这个因在很大程度上是父亲平日里缔结下的。

   依娜的父亲刀高桢,困鹿山下营盘傣族寨子头人。营盘傣族寨子位于普洱坝子东边半山腰处。寨子很长,延绵几公里。人丁兴旺,有三千余人。寨子大人口多是好事,可是也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的情况。寨子平日里时常会有夫妻不和闹架的,有弟兄间分家争家产需要调解的,有邻里孩子闹翻脸蹿伙大人武斗的,族长就是一架公正的天平,得为乡邻们评理裁决。刀高桢一年365天,天天都得瞪着一双牛眼红,走路也得呼哧呼哧小跑。他的腰间横吊着一米长的傣族腰刀,嘴上时刻叼着一截旱烟锅,时刻都得盯着营盘寨三千多人的一举一动。他说话的音量如寨子头挂着的铜鼓,张口就邦邦邦邦,中间很少有停顿,直到将话说完。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是整个寨子的威严和震慑的聚合体。所以,在普洱坝子刀高桢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再说,让他能有这样的底气在普洱坝子想煞抹谁就煞抹谁,那是因为营盘寨有着一个别的寨子没有的资源—困鹿山茶园。困鹿山茶园,那可是清乾隆时御赐的皇家茶园。每年开春的第一波春茶,都是要挑选寨子里还未出阁的小姑娘带露采摘,再经过制茶技艺娴熟的老师傅三十余道精心的工序,最后制成金瓜银锭形状的茶坨,还要赶在夏天雨季来临前用朝廷御赐的挂旗马帮驼着进京贡茶。皇家贡茶,在全国寥寥无几。只是时过境迁,大清朝衰败退出历史,中华民国也是腐朽无能。如今,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那些败退潜伏下来的残兵特务,正在流窜策反,妄想制造边陲动乱。一辈子从没走出普洱坝子的刀高桢,就被刘生、董嘉茂等流匪特务撺伙着,并许诺只要刀高桢带领着营盘寨子的男男女女参加暴乱,就能得到一大笔金银财宝,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钱。刀高桢本来并不心动的,但凡事只要听得多了,人就会犯耳根子软的通病。一个个夜幕降临的时候,刀高桢家的老黄狗就会狂吠不止,两三个黑影在狗的叫声中倏倏地窜进刀高桢家的堂屋。接着就是吱呀一声关门的声音,之后又是窃窃私语,灯火长明。而妻子龙粟兰每晚都要忙前忙后地烧水泡茶,杀鸡煮饭做夜宵,鞍前马后地伺候他们。几个男人一谈就是通宵达旦,老黄狗也就狂叫一整夜。时间长了,族长的妻子也就了解了几个男人的秘事。虽然族长的妻子大字不识一个,但为人做事的是非还是懂得的。她在床上多次劝说自己的丈夫做人要深明大义,顺应潮流,带领营盘寨三千多人,跟着共产党走不会错。并劝说丈夫积极响应澜沧佤族头人拉勐的倡议,于新年举行剽牛喝咒水誓盟。但自己的丈夫就像是被刘生、董嘉茂之流灌了迷魂汤,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做好伺候男人吃穿生活的家事就行,少管男人的事。经多次劝说无果,族长的妻子就后怕起来。自己跟了族长几十年,生儿养女,操持家务,族长对自己倒也还知寒问暖,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可是,近段时间,由于全国解放了,普洱坝子周围的所有村寨都热情高涨,积极走出寨门,响应新政府的号召。可就是不知丈夫内心里是咋想的,整天阴着一张黑熊脸。你跟他说话他也答一句吞三句的,有时还像嚼到炸药一样,莫名地乱发一通脾气。这样想着,龙粟兰顿时觉着这日子越过越不着边际,时常兀自呜呜地哭咽起来。住在里间的小女儿依娜,听到母亲呜呜的哭声,就将父母房间的门吱咯一声推开进来。“阿妈,你哭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揉揉就好了。”龙粟兰哭得正在伤心处,也没有考虑什么后果,就将族长和几个陌生男子密谋暴乱的事和盘托出告诉了小女儿。

   小女儿依娜听了母亲的话之后,再联系起家里最近的种种迹象,她也懵了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当依娜思忖良久之后,便心生一计。她十分了解父亲刀高桢的脾气,一经决定的事情就是一百个骡马也拉不掉头。依娜决定用自己的行动来唤醒父亲一意孤行的蛊惑。

   十八岁的依娜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父母将全寨子的小伙子顺排倒排选了好几遍也没有找到适合的人选,而依娜自己已有了心仪的人,又慑于父亲的威严,迟迟不肯向父母摊牌。依娜的终身大事因此就一拖再拖。再加上每晚窜到家里来谈秘事的刘生、董嘉茂的险恶用心,为依娜设下了一个悲惨的局。

   由于营盘傣族寨子曾经是皇家茶山,加上寨子大人口众多,刀高桢恃着这一点,走路都是一蹦一跳,说话也总是一腔咯老子听好了。平时与其它寨子也不大走动,有的还结下怨隙。就拿依娜相中的对象岩朗家放马寨来说,头人苏大祚就看不惯刀高桢趾高气昂的派头。所以平时两个寨子虽然相隔不远,但互不来往,各过各的日子,倒也相安无事。这也是依娜迟迟没有向父母摊牌自己已有心上人的缘由。

   随着剽牛喝咒水盟誓日期的临近,刘生董嘉茂一帮流匪特务也加快了策划刀高桢暴乱的脚步。他们向刀高桢摊了底牌:说自己是国民党某某师师长手下的军官。在外逃前,为了保存实力,以图后起,他们受师长的指派,将军饷物资和一部分兵力撤出来躲进了干坝子。现在部队就驻扎在干坝子,金银财宝和粮食都十分充足。部队目前正在招兵买马,加紧操练,每天还用电台跟台湾联系。台湾方面指示他们在不久的新年到来,普洱区二十六个民族举行剽牛喝咒水誓盟时一举暴乱,就此拉开反攻大幕。刘生、董嘉茂向刀高桢提出,要带小女儿依娜一起去干坝子大本营参观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不明就里的刀高桢,根本看不清事实的真相。他只听说过干坝子是茫茫林海,面积比普洱坝子还要大出许多。刘生董嘉茂为了达到险恶目的,所使用的谎言及怂恿手法无所不用其极。要换了一般人,早就从谎言中看出破绽,无奈刀高桢财迷心窍,竟然满口答应了刘生董嘉茂的安排调遣。而且还答应让自己的小女儿依娜跟着刘生董嘉茂去干坝子大本营参观。糊涂的刀高桢还在暗暗打着自己的如意小算盘,既然本寨子的小伙子一个也配不上做自己的女婿,那就让女儿走出去一步,也许女儿将来找个军官女婿回来,自己岂不是女贵父荣?刘生董嘉茂每次来刀高桢家,看着婀娜靓丽的依娜,就巧言令色地劝说刀高桢让女儿随她们去军营里历练历练,将来还能成就大事。

   就这样,三拨人各有心事,殊途同归。当刀高桢试探着向女儿提起此事时,女儿倒是十分爽快:“好啊!阿爹您的吩咐我做就是了,只是我有一个要求?”父女两的对话,再次被门外的老黄狗汪汪声打断。“什么要求,你说?”刀高桢急于想知道女儿的下文,催促女儿。“我跟您提一个约定,当我跟随了他们出去半个月后还没有回来,父亲您就要终止你的行动,以保护寨子三千多口人的平安为重!”依娜的话说得有些生硬却很坚定。刀高桢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心想:“自己和他们的秘事,女儿为何看得一清二楚?准是婆娘那张漏瓢,将听到的话都告诉了女儿。”汪、汪、汪,老黄狗吠得更急了。

   今天是个赶集天,依娜同样是上街卖锦什线团一类的杂货。两个心有灵犀的年轻人,照例是在街天相见,各自叙说一翻或明或暗的话语,然后就是依依不舍的分别和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什么的。这一切,就连睡在依娜杂货架底下的老黄狗也看得明白。说来奇怪,每次街天岩朗走来依娜杂货摊前时,老黄狗不但不咆哮,反而还摇着尾巴,就像在迎接主人回家时一样。按照商定,依娜后天就要随刘生董嘉茂去干坝子军营参观历练去了。吃过晚饭后,刀高桢就从腰间裤带里抽出他那杆长六尺六寸的旱烟锅,又从牛皮做的烟盒里搓了一撮草烟叶,放在左掌心里,同样用右掌心和左掌心压合,慢慢地碾揉起烟叶团子来。几十年的吸旱烟生活,每当有重要的心事时,刀高桢才会有如此犹豫不决的举动。他平时做甚事那可都是火焦火燎的,动作麻利干脆。今天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跳得慌。今晚又是到了和刘生董嘉茂约好密谈的日子。刀高桢一边闷闷的咋着烟锅,一边吩咐妻子去灶房准备烤茶开水。此时,只见小女儿依娜小鸟依人般,又哼又跳地来到刀高桢面前:“阿爹,今晚我去九叔家找帕腊表妹玩去,要很晚才回来。”依娜说完,没等刀高桢允诺,转身就走向门外去了。夜幕渐渐降临,刚站起身想说声别玩太深夜的刀高桢,眨眼就不见了依娜的踪影。刀高桢坐在堂屋的竹凳子上,继续吸他的旱烟锅。

   依娜走出家门后,并没有去九叔家找表妹帕腊玩,而是径直地走向寨子后面的困鹿山。当她快到达山顶时,隐隐的看见山顶上岩朗健硕的身影。这是白天赶集时两人约好的,夜里在困鹿山顶相会互诉情话的。冬夜中旬的月光似乎有些急躁,夜幕刚刚将普洱大山顶的余晖吞没,月光就迫不及待地洒满了苍茫的大山。月亮似乎特别地体贴那些在黑暗中觅食私会的无数虫鸟走兽,担心它们在一团漆黑的丛林中迷失了方向,所以将明亮的光穿透树冠缝隙,把浓重漆黑的山巅丛林射凿出数以千亿计的光缕,形成一个朦胧而又深浅不一的温馨世界。依娜和岩朗两个恋人相会,那是像两块磁石在互相碰撞,说不完的悄悄话,道不尽的相思绵长。只是今晚的相约,依娜心事重重,两人刚说了一会儿甜腻的情话,依娜就将话题转向了自己的正事上来。她将父亲的密谋和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岩朗。岩朗一听顿觉天旋地转,不知所措。他知道,依娜此去一定是羊入狼窝,凶多吉少。他痛心疾首地对依娜说:“你不可以去,这明摆着是一条专为你设计的陷进,专等你往里跳的火坑。”别看依娜生来一个秀弱的女孩子,但在全寨子灾难面前,她却显得坚定而从容。她平静地说道:“虽说我是一个生在寨子头人家里的女孩,平日里比其它女孩更有优越感,至少在寨子里没有人敢对我有半点不敬,可我不想自己就这么活下去。”“可你明知道这是一种无谓的赴汤蹈火,你知道吗?况且我们将来还要一起走过漫漫的人生路。”岩朗想要劝回依娜的决定。“你不要再说将来怎么样了,这样更增加我心里的牵绊。”依娜说着就呜呜地抽噎起来。